胖東來,大概是2024年以來中國超市界在社群網路上最炙手可熱的企業。
其火熱程度,可透過一組數據窺見一二:2024年十一期間,胖東來接待遊客300萬+,這個規模超過了同期河南省遊客接待量最大前五名景區的總和(約253萬人次)。

中國超市企業的2024年,其實不好過。根據中國連鎖經營協會(CCFA)數據,Top100的超市企業銷售規模及門市總數分別較去年同期成長0.3%和下降9.8%。沃爾瑪在關店、收縮,永輝、大潤發利潤「撲街」-永輝歸母淨利-14.65億元,大潤發歸母淨利-16.68億元。對比之下,胖東來輕鬆拿下利潤8億+,銷售額年增76%。於是,業界掀起“胖風”,各家CEO帶隊參觀胖東來並對標學習進行“調改”。
胖東來這家企業確實挺神奇的,據說它強到曾將旁邊的家樂福逼到倒閉,沃爾瑪籌備數年不戰而逃。可奇怪的是,胖東來的經營區域僅限於許昌和新鄉兩個三四線城市,發展了30年愣沒走出河南(而同鄉蜜雪冰城已遠徵東南亞了)。
照道理,如此厲害的企業應該將自身優勢複製到市場盤子更大的城市,可胖東來為什麼還沒走出河南?
胖東來,只在河南兩座城市有
所謂任何社會爆款現像都不會是偶然,背後一定有某種機製或邏輯,我們不妨從胖東來的發展邏輯裡找出原因。
先回答,為什麼是許昌和新鄉?
1995年,胖東來在許昌萌芽,隨後30年也重點在許昌發展,第一個原因,創始人於東來是許昌人。

於東來的創業故事,其實和許多20世紀90年代的創業者十分雷同,他踩在了零售業發展斜率的上行低點,用一個老套的比喻是“豬在風口上都能飛起來”的時代——90年代以前的中國百貨大樓一家獨大,而1992年之後,大型超市專賣店90年代。
搭著時代的東風,胖東來發展態勢強勁:1997年五一路第一家分店開業,正式進入超市業態,1999年綜合量販店開業,2002年,第一家集購物、休閒、餐飲、娛樂於一體的旗艦店——胖東來生活廣場開業,成為許昌當地最大的街頭貿易場,成功完成門貿集團的。
回頭看,從某種意義上講,許昌成就了胖東來。許多關於胖東來的報道為突出強烈反差,常將許昌描述為“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四線城市”,其實,這恰好為胖東來避開激烈競爭、成長壯大提供了契機。時間拉回1997年,當時中國零售業的對外開放試點範圍擴大至所有省會城市、自治區首府及中心城市,沃爾瑪、家樂福等國際零售巨頭紛紛搶灘中國市場,而「四線城市」 許昌,不在這些國外資本的藍圖裡。

往往不起眼的小城市,反而容易孕育超大型的連鎖企業,例如沃爾瑪。 1962年,山姆·沃爾頓,這位後來全球最著名的零售商之一,他的事業就起步於美國阿肯色州的本頓威爾小城,找準了生態位並將目標瞄准在當時零售巨頭服務不足的客戶,同時避免與它們和其他主要百貨商店的直接競爭。
此外,本土超市由於發展歷史較短,規模和資本實力相對較小,大多選擇區域深耕,而要在一個區域深耕,就要有回頭客、佔據用戶心智和建立長期信任。說回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這段時期,那時的零售業繁榮與野蠻兼備:貨品豐富度以幾何級增長,但假貨、次貨、水貨也氾濫成災。不少80、90後或許會有這樣的記憶:媽媽出門買菜時總會隨身攜帶一桿小秤——因為當時的市場缺斤短兩是普遍現象。
胖東來的起家就是因為它在這個時期,提供了非常稀缺的長期信任。它取信於人的方式簡單粗暴:客人來了,無論茅台五糧液中華,當場開包驗貨,喝一口抽一支,不對勁馬上退款,一來二去,許昌本地人的商務宴請,推杯換盞間,總要加一句「菸酒都是胖子店的」,就像彼此的一個熟人那樣自然。不止於此,胖東來海鮮稱重會瀝乾水、去皮稱重並鼓勵你摘菜葉子、結帳員工直接幫你抹零(103元抹成100元哦)......

於是,深耕許昌的結果,就是胖東來在當地社區的深度嵌入。
胖東來在許昌穩定連鎖經營的同時,2005年徵戰新鄉,開啟了跨地域經營的嘗試。如果看地圖的話,新鄉在許昌的北面,兩座城市之間隔了一個省會城市鄭州,越過鄭州落子新鄉,這就很有意思。
新鄉和許昌不太一樣,胖東來在許昌悄悄成長的10年間尚無國內外商業巨頭踏足此地,而胖東來進入新鄉時強敵環伺:「河南商業老大」丹尼斯百貨、世紀聯華早已入場,沃爾瑪、大商新瑪特屬「拓疆」進行時。透過拼服務的競爭熱潮(「免費存車、免費修改衣服、無理由退貨」等),胖東來在新鄉站穩了腳跟。
不過,20年後的今天,胖東來共有13家門店,其中許昌11家,新鄉僅2家,而新鄉市域面積是許昌的1.7倍——當然可以說胖東來向外走地很謹慎,但也許,擴張的路並不容易。
永輝向左,胖東來向右
說起擴張之路不易,就要說一下河南這個地方的超市業其實相當卷數。
河南絕對是中國34個省最會開超市的。這裡既有區域性超市龍頭,如鄭州的大商新瑪特、老牌台資企業丹尼斯,許昌的胖東來、信陽的西亞和美、洛陽的大張,南陽的萬德隆,它們各自在屬地穩踞市場核心;另有後起之秀勢頭迅猛,如開封的鮮風生活、鄭州的華豫佰佳、淘小胖;更有深耕縣域的連鎖品牌,像洛陽易合倉、駐馬店的歡樂愛家、周口的萬果園、濮陽的綠城、安陽的水晶超市等螞蟻雄兵——它們共同構成了層次豐富的商業生態,卷服務、拼拼。
而單拎出省會城市鄭州來看,可以說情況相當複雜:這裡僅大型超市就有沃爾瑪、永輝、聯華、丹尼斯、大商新馬特......那麼,胖東來跳過鄭州向北發展新鄉市場,這可能算部分因素。
你可能會問,既然省內壓力大,為什麼不考慮往外走走?官方說法是“不想太累”,但我們不妨換個視角,從超市業態本身和許昌、新鄉消費市場特質來分析:
超市業態大致可以分為兩類,一類叫全國零售商,走的是全國化、規模化的發展路徑,依托會員店、折扣店等新業態,滿足橫跨各地的同質化需求,通過單品精耕、深入供應鏈上游來獲取成本優勢,構築低價“護城河”,永輝算一個。

另一類是區域零售商,聚焦提升區域內佈局密度、滿足區域特色需求,以靈活運營和極致服務打造區域“護城河”,這就是胖東來。有限區域求解,正是胖東來選定的路徑。
這條路徑的穩固,源自於許昌新鄉兩地的市場體量與特質,足以為胖東來的區域戰略提供堅實土壤。
許昌和新鄉的消費市場量,其實不小。根據2024年統計公報數據,許昌和新鄉兩地常住人口分別為435.7萬和611.3萬,加起來已經超過1000萬了,這是相當可觀的消費基礎。
衡量一個地區的消費能力,既要看收入水平,也要考慮生活成本,尤其是房價。河南省共17個地級市,截至2024年,許昌和新鄉人均GDP在全省分列第5和第9,屬中上游水準。
相較之下,鄭州雖人均GDP更高,分別是許昌和新鄉的1.40倍和1.90倍,但房價卻是兩市的2.07倍和1.97倍,漲幅明顯超過收入提升。相較之下,許昌和新鄉居民的實際消費空間反而更寬裕,生活性價比更高。

背靠如此優秀的消費土壤,胖東來唯一需要精進的“武功”,就是把服務做到極致——不僅針對消費者,還針對員工。
胖東來是打工人的“夢中情企”,據說很多人埋怨胖東來沒開出河南的一個關鍵原因,是想去胖東來上班但又嫌許昌和新鄉太遠。具體來說,2024年胖東來的員工平均月收入為9000元,折算年薪達10.8萬元,不僅是河南省私單位年平均工資的2.13倍,甚至比北京私單位的年平均工資(10.69萬元)高出1000多!
胖東來員工每週工作時間不得超過36小時,有40天有薪年假和10天的「不開心假」。說「996」是福報的馬雲被奉為年輕人的精神idol彷彿就在昨天,一轉眼,呼喚「自由·愛」並強制員工休假去玩的於東來讓打工人狠狠共了情,社會情緒轉換之快,由此可見一斑。
那問題來了,胖東來不向外擴張、又提供極致服務、保障員工福利,如何保證獲利?
10萬年薪,胖東來的底氣在哪裡
答案是把供應鏈做到極致,並且讓員工“幸福”,反倒能壓低成本。
胖東來門市SKU為1-1.5萬個,遠高於Costco、山姆4000個SKU,這就是區域零售商的特點,總要提供一些“差異化而非標準化的”,可以讓消費者為“逛超市”而來。而如此豐富的SKU背後,就是胖東來做到極致的供應鏈-四方聯採+「自採」(自己採購)模式。
2001年,洛陽大張聯合許昌胖東來、信陽西亞和南陽萬德隆,每家出資200萬保證金組成四方聯採,透過聯合採購,增大購貨量,以降低供貨成本。而四方聯採成功的背後是4家公司老闆的君子協定-各成員不得跨出自己的營運範圍。
胖東來的很多商品是“自採”,可以節省商品入場費、陳列費、促銷費等。據說採購量大時,商品價格可能較去年同期下降30%~50%。 2023年,胖東來開始進入「自產」階段,投資5.7億元自建物流和中央廚房,開設了烘焙、熟食、豆製品、水生菜、中式麵點等5大類生產線——當北上廣的白領們在山姆搶購麻薯、瑞士卷時,許昌和新鄉人在選購胖東來的網紅大月餅、芋泥雪貝、紅絲絨蛋糕,一線和四線城市間的所謂「差距」就這樣被「小點心」抹平了。

可以說,四方聯採自採中的議價能力,離不開「本地關係」。
而前面提到胖東來給員工高薪,從經濟學的角度,也是一筆算得來的帳。查理·芒格最喜歡的超市Costco就是個例子。
2014年,《哈佛商業評論》一篇文章曾針對Costco和沃爾瑪員工薪資做過一個量化分析:
Costco平均時薪為17美元,明顯高於沃爾瑪的10.11美元,但員工流動率僅17%,遠低於沃爾瑪的44%。以每名小時工年薪60%的替換成本估算,Costco每年的人才流失成本為2.44億美元,而山姆會員店則高達6.12億美元,幾乎是前者的2.5倍。
更穩定的團隊帶來了更高的效率。 Costco每位小時工的年營業利潤為21805美元,幾乎是山姆會員店的兩倍(11615美元)。可見,Costco以更高薪資換來更低流失率和更強績效,整體營運更具成本效益。
你看,在薪資和福利方面,成本領先策略不必向下求索。
好的薪資待遇與尊重,讓胖東來的清潔員把地板擦得一塵不染;當顧客需要幫助時,理貨員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,既不打擾,也不缺位,長情陪伴的結果,是員工和當地消費者處成了熟人。

如果說山姆建立長期信任靠的是標準化,胖東來則靠「親人式」的貼心。山姆身處一、二線城市的陌生人社會,著重於規則博弈,顧客是為「標準」買單。 「標準」給予所有消費者穩定的預期-簡單、有效率地買到高品質商品。相反,胖東來爆火於四線城市的熟人社會,更傾向於重複博弈,顧客是為「群體認同,社會關係」買單——本地人信任胖東來沒有假貨,胖東來也相信本地人不會惡意退款。
換句話說,如果走出熟人社會,信任成本、管理成本陡然上升,上述優勢反而成為劣勢──這,大概是於東來對擴張極度警覺的根本原因。

流量一時起一時落,終究還是會歸於平淡,浪潮退去,最愛胖東來的那批消費者,一定在許昌和新鄉。